路上顛簸早已晃得轎中人狼狽不堪。

謝行逸全然不知外頭情況,自顧不暇僅能盡力穩住自己的身子別摔著、磕著,可隨著馬匹莫名一陣長嘯,花轎更是震顫不已,晃得他七葷八素。

再這麼顛沛下去,我興許就在這兒直接升天得了……謝行逸正生無可戀,偏偏花轎急煞得猝不及防,令他一個勁往前栽,終究硬生生挌破了額際一塊皮肉。

「嘶……」謝行逸皮嬌肉嫩,捂著頭禁不住悶呼出聲,有氣無力地撐著身子坐直回去。

即便方才顛簸之行已讓他的氣力所剩無幾,他屏氣凝神的戒心絲毫不曾鬆懈。

可光憑戒心有何反擊之力?一隻手大剌剌地掀翻朱簾,抓著他粗魯地拽出花轎。

謝行逸一個踉蹌勉強穩住身子,緊了緊袖裡握在手心之物,亦穩定己身心緒。

而抓他的人一聲口哨令下,他耳聞不少埋伏的同夥正窸窸窣窣地往這聚攏,讓他確切體認到自己正面臨勢單力薄的劣態。

思及此,謝行逸的紅蓋頭猛地被掀了開來──驀地暴露於日光底下,刺目得他直皺眉。

「娘的!怎麼是個帶把的?!」劫轎的惡徒啐了一聲,對此次強搶的爛果子憤恨不已,衝著這男的就是一陣破口大罵,「你他媽的是誰?新娘呢?總不會這回新郎就是專娶男人的變態吧!」

周遭還有不識時務的同流合污之人不慎笑出聲,部分同夥則跟著忿忿不平發出怒嗔。

謝行逸連賞他們一眼也無,倒也不算笨,趕緊環視周圍確認地形環境。

映入朱紅眼簾的,先是自撞身亡的慘死馬屍,和被切斷韁繩而還算完好的花轎──他這才後知後覺,原來方才死裡逃生過一回。

「老大!怎麼回事?!」這時傳來不滿的吆喝聲,「轎上的陪嫁箱都是空的!!」

這下子再無腦子的愚人也該會意這是被擺了一道,「混帳東西!」那被稱為老大的領隊……也就是負責專劫花轎的兇徒聞言,回頭就拽著這死娘娘腔的衣領算帳,火冒三丈地質問,「說!你到底是什麼來頭?在動啥歪腦筋?哪來的狗膽把我們耍得團團轉!」

那姑娘自是身無分文,早已傾家蕩產只為無所不用其極替夫君吊著一口氣,而獨留給自己的嫁妝錢便是換得這身婚服,只盼臨終一刻能予夫君一朝新婚之夢……故,陪嫁品當然是做夢去吧,要錢沒有、爛命一條。

「……」打定主意開擺,謝行逸身上的婚服三兩下就被扯得鬆鬆垮垮,可他此時不識時務地又想著,雖被捧擁著一口一聲老大,不過依這人水平低下的腦子,要評斷此人就是幕後主使似乎還為時過早。

「啞巴啊!說話!」一聲怒喝讓短暫恍神的他回魂,一回神,發現這粗曠大叔正抬手高舉,似是要朝他一揮,可……被一旁衣衫襤褸的瘦弱乞兒給抱臂遏止。

說是瘦弱,可見力氣倒不小。謝行逸宛如旁觀這群臥虎藏龍的烏合之眾,默默記下他們的一言一行,倘若能活著回去……起碼口述案由錄時,不至於渾渾噩噩道不出所以然。

「你做什!?反了啊!!」莽夫狠瞪多管閒事的死要飯的,這一巴掌頓時想反拍在他臉上,「莫不是看上這丫的?!」這都什麼倒胃口的癖好!

「不是不是!」瘦弱男人連擺了擺手,喊冤道,「老大,這肉票可值了,這人正是無心苑老闆啊!」

謝行逸神色微動,蹙眉橫了那人一眼……他一個乞丐怎會知道?

「當真?」團夥中有不少人發出質疑聲浪,「你可別是為了保下這人而隨口胡謅啊!」

「當然是千真萬確啦!」乞兒立刻豎起三指起誓,「我以人頭擔保,這些時日冒著越界風險可不是闖蕩假的,不然你們以為連幾筆的『財源』是怎麼相中的?我可不是被那臭地痞追打心酸的!」

「唔,有理。」

「嘶,聽著倒真真切切,不似說謊啊。」

「既然你都以人頭擔保了……」莽夫不耐地又啐了一聲,倒是不再為難他,連帶也暫放過這該死的啞巴。

「那怎麼辦?」團夥中又有人發出質疑,「你這臭要飯的是能言善道,可如今這嫁妝已成空也是事實,難道我們就認虧了?」

「哪能啊!」另有聲浪隨之起舞,「不如……這肉票若真價值連城,總能勒索一筆吧?」

勒索?謝行逸垂眸淡淡鄙夷,暗忖怎麼可能讓你們如願。

「不妥!」衝鋒陷陣搶親對這莽夫自是不在話下,可要他犯險捉拿贖金又是另一回事,「綁票、勒索、撕票這些都是其次,可贖金定被故布疑陣,甕中捉鱉的風險你們有誰擔得起?」

這時一群怕死的又沒了聲音。

「這樣,虧就虧吧。」反正前兩筆勾當夠他們吃香喝辣一陣子了,集團中的聲浪逐漸趨向統一結論,「要不,照舊處理掉吧。」

「可他是……」這麼一位大人物,在城中的風評可比一般百姓還要舉足輕重啊!乞兒頓時後怕地臉色一抽,顯然頗不贊同。

「有什麼辦法?要怪就怪這無什麼苑的老闆自己衰唄!」畢竟會有今時今日的集團,都是一群走投無路之人抱團取暖,自是無人施予同情,「處理之前是按照慣例那啥……還讓他伺候一輪嗎?」

「男的你還吃得下去?!」

「這不憋久悶得慌……」

畢竟眾伙面貌都被這傢伙看了去,自是要宰的。莽夫心情不佳,粗魯地端起這大老闆的下巴,眼神不善地打量幾眼,陰陽怪氣道,「撇去有根不說,皮相倒著實不錯。」

這人摸上去細皮嫩肉的,甚至比過往嚐過的美嬌娘都要白皙嬌嫩,加諸那不可一世的傲骨神態足以激發人的征服欲,確實值得玷污一番,「老樣子先剝光衣服上繳客棧,誰行誰上,拿去玩吧。」

謝行逸聞言,低垂半掩的眸子眼神都變了。

他憶起案發地之一的破廟,那異常四散墜地的飾品,此時令他聯想出了那些被害人生前的待遇該是多麼慘無人道。

謝行逸將手中之物握得生疼,起了久違的殺心。

 

※※※

 

一票人的齷齪心思醞釀不出半刻……

隨之一把花家匕首筆直射來、入木三分,冷不防斷了眾伙不堪入目的穢念。

濃墨般的鞭爪亦由暗叢竄出奇襲,痛擊敵方措手不及!

空曠野林迴盪陣陣鞭響與慘叫,驚擾得棲息於此的生物們鳥獸散──

「通通別動!」莽夫驚恐之餘到底還是見過世面的,當機立斷反手抽了把隨身攜帶的柴刀就是架在現充的人質身上,「敢再輕舉妄動,就別怪我刀下不留人!」

窮追不捨的世子與步夜當真不動了,且都是在刀尖上行走的過來人,不至於輕易放下握有殺生權的屠刀,雙雙理智地扭頭直勾望向挾持之徒。

然而就這猝不及防的一眼,堪堪對視的步夜與謝行逸皆一怔,壓抑已久的心緒如潮水般來勢洶洶,心尖狂顫不止而陣陣鈍痛……

──無才。

僅憑那烙印腦海的四痣為證,活像被奪舍的謝行逸直勾遙望著,深怕這不過是須臾之間的幻影似的緊巴著不放,就再也移不開眼了。

比他更為震驚的步夜眼底正翻湧著驚濤駭浪,宛如深不見底的黑潮,「為何轎裡的會是……」他未完的質問沒入了心緒濤瀾,言語間的寒意涼得嚇人。

尤其冷得世子硬生生忍住,才沒被凍得節節敗退,「呃……」你果然不知道!文會長是怎麼報官的?!「咳……說、說來話長。」文先生,回頭真該向你索要寒害賠償!

「廢話少說!通通閉上嘴放我一條生路!」看不清局勢的惡徒煩躁地堵住眾人的嘴,一邊暗自盤算為何會落得如今下場?!

歸根究底都是這亂局者惹得禍……思及此,他下手更不知輕重,抵在脖子的刀鋒甚至在那白皙肌膚壓出一道口子。

步夜見狀呼吸一沉,藍墨色眸子此時是一點光都無,黯沉得深不見底,活像看著一個死人,「……有話好說,莫要牽扯無辜之人,在下必定言聽計從。」然他嘴上仍不改談判習慣,本能性語出虛偽安撫。

這讓世子覺得此時的王……步夜有股極為突兀的割裂感,似是蟄伏著風雨欲來的獸性,隨時蓄勢待發能衝上去把人一口咬死。

這樣的無才於謝行逸而言亦是極為陌生,可即便如此,這人仍是他朝朝暮暮的無才,且情勢一眼定分明,是他擾了無才行事,還徒添對方顧忌,「無才……」他愧色虛喃。

世子眼見謝行逸雖仍默不作聲,可眼底的焦灼騙不了人,他深怕對方一個不留神讓頸上的劃傷更往刀口貼,怕是一個大出血饒是神仙也難救,「謝老闆,你冷……」

「少爺,我在。」步夜終是開口了,睽違多年一敘,恍若昨日的朗朗上口之稱,如今輕喚的嗓子生澀發啞,「……我在,莫怕。」

謝行逸這回是真啞然了,伴隨眼角糊里糊塗的濕意,化開如泣的微笑,卻是久違發自內心的暢然忻悅,欣喜若狂也不過如此罷。

彷彿一切皆可釋然,乃至死而無憾。

 

※※※

 

「我不怕。」從自願被劫至現在,謝行逸開口的第一句卻分外虛無縹緲,「我,從來都不怕死。」我只怕……從前那一刀當真讓你一了百了。

無論過去是否皆為虛情假意,我待你的真心仍舊為那刀尖的指向悔不止息。

「……少爺。」無論幾經波折別離,讀心之慣已是刻入骨髓,似是聽懂了這孩子未出口的話中有話,步夜斂下眉眼看不出喜怒,平靜地扼殺了他隱於心中的晦澀念頭,「噓,安靜。」

「……」謝行逸當真受用住嘴,連同思緒都下意識放空了。

連世子都看傻了,原來大外甥的蛔蟲之技並非天資,啟蒙之人就在這兒啊!

咳,該不會那啥?連以下犯上的嗜好也……

「世子。」步夜唇角一扯,揚起一剎危險的笑意,「似是也輪不到閣下那張開光的嘴派上用場。」

「……」世子自覺往自己的嘴巴一扒拉,識相閉嘴。

二對一頗為不利,且瞧這兩傢伙都不是省油的燈……莽夫正焦灼著僵持不下的局面,說時遲那時快,他的視野倒映出遠處燻黑的狼煙。

須臾間,步夜察覺那兇徒眼神變了,霎時暗忖不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奔湧上前,徒手擒住那莽夫持刀的腕部與之拼搏!

這異於常人的行動力,世子自然來不及阻攔,「步夜!」

莽夫恐於他驚人的武功,亦看出他的軟肋,發狠的眼神睨向手中籌碼,痛下殺手的意志更為堅定!

情急之下,被不知輕重地狠勒下顎的謝行逸神色痛苦,「咳、別……」別管我……

步夜見狀,面上龜裂的謙恭假面更顯陰沉,「放開。」咖的一聲,他亦不知輕重地狠擰那腕間關節,一字一句碾出牙縫,「我說,放開你的髒手!」

豈知這狂徒瘋批起來如此脫韁,忽地面上獰笑,窮盡最後的氣力竟不顧痛楚,且力大無窮,大刀闊斧手起刀落!

步夜神色一凜,由不得他多想,袒護本能已落實挺身,隨即眼前一黑──

取而代之,是再度噴灑於謝行逸視野的腥紅熱血,彷彿重演那一夜的光景,又是他一手造就,讓珍視之人頹然消彌。

「無……」謝行逸渾身顫慄得幾欲站不住腳,幾近偏執的注視佈滿恐慌,「無才!」

世子瞪大眼,仍處震驚與忿怒,「步……」

砰──

一發子彈自附近死角擊發而來,準頭一如往昔,精準射殺了劫持要犯。

世子復又震撼一瞬,隨即沿著彈道方向扭頭回眸,眼底未退激動,「……文霽月!」

文司宥隨後趕來,首要做為便是將門生渾身上下查探一番,確認安危,「看來無事。」

「當然有事!出大事了!」世子不在乎先生錯誤的關注焦點,又趕緊回頭關心真正有事之人,「文先生幫幫忙,勞煩叫大夫!」

獲得解放的謝行逸近乎連滾帶爬地直奔傷重之人,袖裡握不住的金剪遺落腳邊,「無才……無才……」他的聲音氣若游絲,彷彿快死的是他自己,行屍走肉著,僅剩雙手不聽使喚地按著浸血之處,死命抓緊於指縫流逝的生息,「求求你……別再丟下我……」

豆丁的晶瑩一滴、兩滴的砸在步夜的眼臉,宛如經灌溉得以滋潤般,他緩過初期刀鋒沒入骨肉時的劇痛,氣息不算太穩地吁了一口氣,輕聲低喚:「行……行逸?」

謝行逸堪堪回神,對上無才復又半睜的眸子,毫無血色的憔悴面容這才恢復一點生氣,「你別……」別說話,費力,「……求你了……」別死……他的視野糊成一片,語無倫次連句話都說不清。

可步夜似是聽懂了,還算欣慰地輕微點頭,也不知是慶幸每每總能避開要害,還是後怕萬一為時已晚,「──我在,別哭了。」

謝行逸聞言,狠擦了擦濕紅眼角,無奈淚流得更兇了。

仰躺在地持續被澆灌的步夜忍俊不住,閉了閉眼……心想罷了,「……少爺,勞煩一下。」他轉而低語指導按壓的位置該如何偏移才正確,「多謝……再勞煩,低下頭。」

謝行逸對無才向來無論如何皆言聽計從,彷彿多年前的習慣從未改變,理所應當地乖乖俯首,「……這樣?」

步夜略脫力地伸出避免撕扯創口的一隻手,輕拂他磕破皮的額際,「行逸,讓在下看看你。」

謝行逸茫然一眨,淚滴又失重碎落。

睽違多年,終能好好看一眼,好在除去蒼白的臉色不算佳,步夜經打量才放心少爺確實無恙。

這一安心,他恍惚的神識便經不住倦意──

失去意識前,他不忘撫上那低垂的乖巧腦袋按在胸前,讓自己安穩有力的心律撫慰孩子的不安。

謝行逸仍盡心盡力地止血,側趴在無才胸懷,強迫自己振作,「累了……就睡吧。」

這次醒來,一切都會好的。

找到了,斷無再放手的道理。

「無才,我在呢,安心睡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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