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有哥的孩子像個寶－好雨知時節

※曲單：〈煙柳畫橋〉。

常言道好聚好散，這天回程時，季元啟最後領著朋友們去一間小麵店蹭一頓午飯，以一碗實打實的手工拌麵好生餞別。

「我跟你們說啊，這小倆口獨撐的老麵店可不一般，是在地人兩三天不吃准會饞得渾身不對勁的程度。」每個老華清人都有自個兒心目中的一碗油潑麵，尤其走到哪遍地都饞的季元啟心目中更是有百來碗的理想麵食，這天全憑心情就挑了其一間堅持帶他倆嚐嚐當地人老生常談的人間美味。

貴為碳水之都的華清，好東西總是簡簡單單，美味也總如直球般撲鼻而來，講究一個質樸豪爽，吃得實實在在又能填飽肚子。

飯點前他們就在這兒等著老闆開張，等的就是大叔下的第一鍋麵，也為了與聞味而來的老饕錯開而食，免得有社恐人士矜持羞澀而無法盡興，畢竟不拘小節也不是幾天工夫就能練就的情操。

人多的時候還總能看到熟到不能再熟的回頭客或坐或站，三、五分鐘幹完一碗麵都是常有的事兒，總之好吃就完事兒了，對諸如環境等等的身外事當真是一點也不講究。

「哇，香噴噴！」文化人還是講究坐等吃、食不語等等的繁瑣規矩，可香味實在太誘人，這不剛被季元啟熟門熟路拽到店內一隅桌位，花雲陽屁股沒坐熱便又遊手好閒地起身晃蕩，摸到老闆娘邊上一股腦地嗅動鼻子，那叫一個欲罷不能啊！

連宣望鈞都默然抬眼目不轉睛地仔細打量老闆攉麵，瞧著那個饞呀！

最後澆些冷水進煮麵鍋待現桿的麵條熟透，花雲陽虎視眈眈地直盯大嬸撒上的每一杓蘸料，「嘶……」當高溫豆油當頭淋上蒜與辣椒粉發出呲喇一聲的燙熟聲，一夕之間彷彿發生了化學變化，總能隨漫開的蒸氣一瞬沸騰起令聞者騷動的香辣勁兒！

他一個不很能吃辣的南方人鼻子一嗅都陶醉，再澆上秘製調料而一發不可收拾的香氣卻意外的溫柔不刺鼻，讓人欲罷不能地聞著聞著都有股身子一暖的錯覺。

「都說華清人生來就要會攪麵，今天小爺給你們示範示範！」季元啟貫徹始終的熱情與他土生土長的華清融會貫通，無處不彰顯著他們在地人自豪又自在的豪邁。

這一筷子動下去攪和更是不得了，拌勻後的香辣味兒四溢，一碗乾了更是渾身發熱，卻有別於第一天吃完唇舌都腫了的麻辣，是連花雲陽這不嗜辣的人都能回味無窮的滋味，以辣為輔、香為主，整碗紅通通竟是障眼法，說真的……他回鄉後指不定今晚一不留神都能念想起這油潑的香、這麵的勁道！

但家還是要回的，只願這老華清人也總惦念的好滋味兒能淵遠流長吧！

※※※

去一趟華清吃香喝辣，花雲陽此行頗有心得，但這感想說來話長，索性將千言萬語轉而親自試做一道此行華清大街小巷比比皆是的長青甜點──桂花糕！

這手工糕點自然匯集了花雲陽幾日深度暢遊的心得，於是乎他前些日子吃得有多香，如今返鄉的花忱嚐到的膩歪小點就有多齁死人不償命！

「呸、呸！」花忱急著找水喝，這會兒噎得猝不及防，甭管平時有多伶牙俐齒都派不上用場，

「咳咳……小花，當初哥勸你的你就是不聽，放下糖罐立地成佛！」

「哥你誇人的方式還是一如既往的清奇。」花雲陽也不知是真傻還是裝傻，不管怎樣，此時此刻的懵懂狀看上去竟有幾分真摯，「不用謝哈，瞧你都感動涕零了，好吃就多吃點呀，全給你留著呢！」

謝邀，我是回來過年的，不是專門來被超度的！花忱笑而不語，當然是被氣笑的，一言不合就端著那齁得要死的玩意兒追著自家便宜弟弟，「小花你躲什麼躲？有福同享也是哥哥的愛啊，過來為兄也賞你一口！」俗話亦曰有難同當，何況兄弟倆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不吃同一碗飯那怎麼行！

「哈哈哈……不了不了！笨哥哥你慢慢吃！」

「小花！你就是這樣歡迎你哥回家的嗎？！」

許久不見又長高了，就不知腦子長沒長，欠揍程度倒是更上一層樓了！花忱乍似唉聲嘆氣，實則追逐的步伐可歡了，回家團圓的第一天整座府邸便鬧得人仰馬翻。

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氣得牙癢癢的花忱非要教訓不可，但在他人眼裡，兄弟倆上竄下跳到人盡皆知的地步可謂半斤八兩。

深怕花家上下有誰不知道似的──是是是，咱們人在外地幹到失聯的花家主，也就是他花雲陽的老大哥終於想到有家可回啦！！

桂花糕風波後，大小花是連兩天見不得任何糕點，可還得是他們南塘人喜甜，過沒多久就又打回原形饞得不行，小年夜這天一早非要吃上一碗白糖熬煮的豆腐腦才肯出門任勞任怨，被那點綴豆腐腦的碎金糕、青梅和瓜仁撫慰得服服貼貼！

說起小年夜的年貨大街，那就是每處大大小小的城鎮皆避不可避的戰場。

一長串購買清單彷彿攸關今晚年夜飯的生死契，由花雲陽自林珊那兒接過聖旨，便促成他整個上午都在人潮裡歡脫亂竄的壯烈戰況！

「等、等等……小花，給你年老體衰的老大哥留點面子，別自顧自地在前頭開路啊！」花忱兩手提了整路的菜籃是越發沉重了，加之拉哩拉渣的購物袋，袋裡自是一籮筐的乾貨及年貨，拽得他一路上沉沉甸甸的，深刻體現出他時刻在外不是奔波就是辦公，倒是鮮少有空出時間鍛練身子的覺悟！

這不雖仍空有健壯體魄，體力倒是越發不及二弟正值貪玩的年紀了……分明離而立之年還差得遠的花忱那個慚愧啊！

「哥啊，還愣著幹嘛？晚上想喝西北風不成！」花雲陽恨鐵不成鋼，自個兒也提了不少食材，還得回頭拉著人堅持於這市集同進退，免得老大哥搖身一變成了走失兒童，喊破喉嚨也找不著北！

屯糧項目包括：臘筍、冬筍、白鯗、海蜇、魚、韭芽兒、黃豆芽、荸薺、瓜子、落花生、桂圓乾、荔枝乾、各色糖果等等……呼，每每年節光整這些就累得夠嗆，虧得歷年來花府上下皆會散夥由著下人、夥計等等各自返鄉團聚，但包括少數廚子在內卻總有人閒著留守，故這年夜飯還用不著他倆花家的主心骨來主持大局，不然依兩人的廚藝別說回家吃自己了，互啃可能都不管飽！

諸如這般

大動干戈的勞力活一路持續到除夕夜，這才終於得以歇一歇。

且談南塘的年節習俗雖講究，倒並不是很繁雜──頭一條便是祭祖，家中長輩早逝，於花家兄弟而言自是省略不了，更要莊重以待。

二便是重頭戲吃分歲飯（年夜飯）了。按習俗八、九道菜討個吉利數，滿桌子的菜餚裡通常唯獨魚不動筷，象徵年年有餘──不過當今花家家主花忱自繼任後，事關這年夜飯的紀律倒成了半吊子，有吃貨弟弟當前，這些墨守成規都閃一邊去！

花忱甚至帶頭親自破壞魚的和諧，夾了刺少肉多的魚肚子到二弟碗裡，「小花多吃點，還在長個子呢，可別拘謹。」花家規矩就是主打么兒橫行無阻，自家幼弟想吃什麼、愛吃什麼，誰也別想攔著，「若是輸給你人高馬大的哥哥，為兄可是會笑你的！想吃就吃儘管夾。」

「嗐，哥哥你每年都這麼說。」花雲陽時不時也夾菜往左鄰右舍的親友碗裡錦上添花，一邊扒飯又吐魚骨頭，險些應接不暇仍忌忘恩負義，於是不忘立馬回敬兄長連兩塊梭子蟹螯肉，附帶讓對方的飯碗盡是鋪天蓋地的蟹膏，「大花也用不著客氣，這兩天瞧你虛的都要打不過你弟我了，時令海鮮最補，多吃點哈！」

同桌的府中客每每聽他倆似褒似貶的玩笑話皆樂得直偷笑，卻都不難聽出那以調侃之名、行關心之實的慰問，畢竟兩兄弟相依為命親得很，於彼此而言哪有不在乎的？

餐桌上醬鴨、炸春捲、八寶菜、臘筍燒肉、脫骨蹄髈、酒香大鯧魚、杭三鮮等等……大魚大肉也不乏重視大菜，總之山珍海味應有盡有，這夜府上幾口人無不撐腸拄腹，快哉啊！

除夕傳統第三、四樣不外乎有壓歲錢，還有守夜之餘不忘吃個炒瓜子花生、甘蔗荸薺消磨時光。瓜子花生寓意人丁興旺；甘蔗、荸薺都是甜的，寓意一年甜到頭。

雖父母早逝，但花家兄弟仍不輕忽大意，全當為彼此守個長命百歲。

但是吃越飽人越泛睏，好不容易挨到子時，吃太爽的花雲陽實在是遭不住睡魔襲來，便搖搖晃晃地踢躂著拖鞋回房去了，「哥你幹啥……」由著幼時的本能將大哥給的紅包塞進枕頭底下，他便軟爛在床上動也不想動了，只含糊不清地意思意思過問一下至親尾隨他的來意。

花忱講究地俯身往他枕邊擺放一些糖果、橘子，附帶在他耳畔溫聲低語，「學老一輩人的戲法罷了，如此小俠客翌日不就能開開心心地一覺醒來，一開心就會說好多吉利話啦！」說罷也難掩戲弄之意，終究忍不住輕笑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