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籠覺後重拾精神時,已是日上三竿。
礙於自三面環繞的落地窗斜倚而入的朝暉實在晃眼得很,床上隆起的兩隻抱團狐狸不得不認分地撐開沉重的眼皮。
「……我餓了。」起床就起床吧,文司宥也不為難自己,事後的怠倦由著自己任意道出首要的生理需求,被壓榨得理不直氣也壯。
不是,你這能叫起床??花雲陽無言地低頭圍觀根本還埋首在被窩的慵懶狐狸,伏臥的懶散姿態是難得的不拘小節,「你……哎,算了。那你想好要吃什麼了嗎?」他惰性使然本想提議客房服務的話被自己扼殺在嘴裡,因為用膝蓋想也知道滿足不了挑剔鬼,索性話鋒一轉踢了皮球。
「並未。」文司宥也是誠實,主要是精氣被榨乾一時之間腦子也不好使,一籌莫展之際,腦袋稀里糊塗地被拱著貼上了某處熱源,「……你做什麼?」
「幫你熱熱腦子呀。」拜託,運籌帷幄的老奸商破天荒的沒想法耶,饒是花雲陽再粗神經如電纜,也知這罪過四捨五入是跟他有關沒跑了,「沒事兒,你慢慢想。」他閒來無事爽靠枕頭,順勢捋一捋罕見隨興披散的狐狸毛,嘶、還別說……油光水滑的特別好摸!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鬧騰的文司宥倒也心安理得地枕在學生膝上,本也不在意身子稍被挪動而又敞開寢衣領口露出的白皙與紅痕……就是空調冷涼,讓不禁凍的他又沒忍住隨手扯回一隅被角匆匆取暖。
老狐狸的小動作,花雲陽自然都看在眼裡,便暗笑著貼體衝著被子一把抓,將人裹得更嚴實一點。
誰知文司宥驕矜慣了不太領情,垂下眸子直言不諱道:「太熱了。」他低沉柔啞的嗓子揉著一股子的懶意,愣是沒啥說服力就是了。
「那你別睡啊!」花雲陽瞧他隨時隨地都能再昏死回去的模樣險些忍俊不住,雖是他造的孽也不好理直氣壯什麼,但就怕老狐狸現下這自相矛盾的生理需求要是沒被滿足,指不定待會兒又不樂意了……他也是關心則亂呀!
自身又餓又睏的超常狀態也確實非文司宥所待見,但無法,縱著彼此胡作非為哪有一人之過的道理?他兀自傷腦筋之餘也沒有要怪罪什麼的意思,就是……大抵是床太舒服了,他快散架的一把老骨頭才會這般重度依賴吧?
話又說回來……他老了嗎??也就身邊這位年輕氣盛的小男朋友能讓他有這股淡淡哀傷的錯覺,也是……再風華正盛豈能幹得過無極限的青春期呢?這不自個兒找罪受嗎!
這思維散發得有點遠了,饒是學著老奸商逐漸蛔蟲化的花雲陽也看不透躺在身上的大好青年此刻看淡世態炎涼的滄桑神色,一臉黑人問號,「霽月?……文司宥!」
「嗯?」就近被喊得耳朵一嗡的文司宥堪堪回神,疏懶地嗔怪他一眼,倒也沒說什麼,只是再這樣耗下去也不是辦法,思忖間便當機立斷先撥通手機再說,「喂?替我辦件差事找間能下口的餐館,嗯……要清淡、有湯,還有……」他安然側躺著,索性開了條件托人盲找,說到這不忘仰頭看了眼莫名瞠目結舌的學生。
花雲陽堪堪從錯愕中回神,連忙搖搖頭表示不挑,唯獨就好奇通話另一端的倒楣伙計是誰?這不尼瑪的坑人嗎?總之他先替人點根蠟默哀!
「……」通話那頭的倒楣孩子的震驚程度估計也不亞於他,一時無語半晌,而後終於認分地聽命行事,「……請問會長有忌口的嗎?」
喲,花雲陽還真藉免提通話聽出了那倒楣蛋的聲音,這不是那個被他拉去逛夜市的便宜司機嗎?這傢伙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才落得被他們師生倆三番兩次耍得團團轉的下場啊??
暗自吐槽之餘,他也心知肚明咱們文老闆身為越陽人,肯定會對華僑勝地溫哥華的茶樓跟茶餐廳吹毛求疵。
果不其然,文司宥首當其衝點名不吃港茶,「日料也剔除。」
「咦?」、「嘎?」通話那頭的司機和花雲陽不約而同地茫然一瞬。
「方方正正的壽司豈能正宗?」文司宥輕描淡寫地洋洋灑灑一堆亞洲餐廳,林林總總的匯成一句話,那就是不道地的他下不了口。
明明一樣都是大景人,我怎就沒你這般講究呢??花雲陽驚呆了。
「…………」大概又被自家老闆刷新三觀的倒楣伙計再度被整無語了。
※※※
都說文家人人皆有不懼艱難險阻的風骨,所以好傢伙,到頭來那倒楣伙計出的點子還是離不開被自家老闆重點挑剔的亞洲菜,可以說是勇得一批。
不過說實在的,要在華僑勝地的溫哥華幹飯還得避開比比皆是的亞洲餐廳也確實是無稽之談……就是那啥,那便宜司機也是位狠人,迎難而上的氣魄固然讓人佩服,但你小子開門見山就拿米其林餐廳當擋箭牌算不算犯規啊?
文司宥倒是波瀾不驚,既然委以重任那就不疑有他,大不了不好吃再秋後算帳……咳,但那都是後話了,當務之急他是餓得精神不濟,剛上車一會兒便耐不住驅車路途中的微微顛晃,連帶腦袋瓜也自顧不暇地輕輕晃悠,隨時都可能跟側邊的玻璃窗相親相愛似的,叫人心驚膽戰!
還得是睡完回籠覺其實精神還不錯的花雲陽有先見之明把人撈了過來,順勢便伺候著那罕見泛迷糊的狐狸腦袋擱在自己肩上,於是不知不覺又要心安理得打起盹兒的懶散狐狸才總算叫人放心不少。
車內氣氛平寧,唯獨駕駛擔當的倒楣伙計兢兢業業地非禮勿視,就恐稍一分神哪怕多瞄後座一眼,便要壞了好事吃不完兜著走──啊啊他真的要瘋!在不算起眼的人生當中竟頭一回覺得自己好多餘啊!怎麼可以亮成這樣?!
倒是後座的師生倆在狹窄安全的私人空間裡也沒怎麼理會身外事,故也就錯過了前方司機著實多餘的內心戲。
畢竟俗話說得好,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於是這輛沿路馳騁的Jaguar到底仍是在便宜司機自個兒微妙的沉默中無往不利地抵達了目的地,也就是米其林一星的Anh And Chi。
一到達覓食地點便被順勢輕柔推醒,文司宥再睜開眼時還算神清氣爽,「車開得不錯。」衝著有禮替之開了車門的伙計,他如實褒讚道,剛下車想到什麼又看了對方一眼,「你……」
「文會長有事儘管吩咐!若無事可否放過小的……咳咳,我是說屬下還有未忙完的事擱著,總不好連累其他幾位同僚!」老闆話一出,倒楣伙計非但毫無竊喜,反而汗流浹背,並且不顧打斷自家Boss的話有多無理,因為直覺嗅到了與前天有一曲同工之妙的不祥預感,便不管三七二十一趕緊擺出『工作使我快樂』、『我怎麼可能會餓』的鋼毅模樣!
「……」又還沒說什麼的文司宥一時啞口無言,便換成回頭睨了眼隨之下車的學生,略為挑眉的眼底擺明表示:「看吧,再嫌我苛刻試試?」
話又說回來,天底下到底有哪個大企業的員工被老闆單獨留下吃飯時,能不寒毛直豎的?更遑論拘不拘謹的……
花雲陽見狀摸摸鼻子,也沒想到這便宜司機是真的狗,看文大金商一反常態的反應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小子從夜市回來事後報備也就罷了,居然還背地裡打小報告他明裡暗裡內涵同文行會長苛待員工啊!
「也罷……那你去吧。」文司宥暗忖繼續將人扣留反而才有苛待之嫌吧?無奈之餘不忘向自家伙計交代幾句囑託,便也隨他去了,「待會兒在停車場留一輛車。還有,趁離開溫哥華之前,順道利用晚餐辦場小型慶功宴,至於場地就──」話語間,文司宥又越發無語了。
不外乎是因為聽到『晚餐』跟『場地』兩個關鍵字時,連花雲陽都捕捉到倒楣伙計的表情隱約裂開了一秒,顯然方才替自家老闆尋覓午餐的經歷還令他心有戚戚焉……
「……我說場地,替我確認人頭數便直接訂位春秋火鍋就行了,有問題?」文司宥瞇了下眼,倒仍喜怒不顯於色地接著說罷。
所幸花雲陽瞄了眼還算機靈的倒楣蛋,趕緊回過神便忙不迭地點頭領命,將他倆送佛送到西,這才如臨大赦地揚長而去。
「噗……你確定那小子跟你是出自同一廠?」不都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嗎?他瞧那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傻小子哪有半點姓文該有的狐狸屬性?哎喲,樂死他了!
「……鐘叔的親傳弟子,看來還差得遠。」文司宥無言以對,最後僅僅輕描淡寫地補充一句結論,便欲草草結束這個話題,總之先領著學生進去填飽肚子再說。
這家越南餐廳的裝潢主打熱帶雨林風格,內部裝潢還算是溫馨的木質色居多,但由於這回訂位得倉促,室內終究人滿為患,兩人便被發配到了露天座。
到該店的後花園就更有雨林的實境感了,所幸戶外也設置不少暖爐正烤著火,讓人們在外頭吃飯還不至於凍著,反倒體驗一把頗有季節反差的奇妙風情。
越南餐廳的菜色向來不算多樣,但一道道都很鮮明。
不過礙於就兩張嘴吃飯而已,幾乎每桌都不缺席一大盤的Khay bánh hỏi lụi nướng( DIY街邊拼盤)他們實在吃不消,於是也就不勉強跟風了。
縱慾之後也不至於餓如狼,只想讓胃舒服些的文司宥便與學生協商之下,主食只點了一碗Bún riêu cua(番茄蟹肉豬骨湯米粉)──一碗兩人分食,可想而知誰吃多、誰吃少。
當然,他怕學生餓著,這副餐的份量也就跟著偏頗,Bánh khọt(越南小煎餅)、Gỏi bắp chuối(帶子香蕉花沙拉)以及Chả giò(炸春捲)是樣樣來,一端上菜便堆得桌面滿滿當當,讓花雲陽瞧著不由食指大動,「你真的……我哭死!」有替他護食的大狐狸在,他哪次不是吃夠本呀!
「說什麼呢?你吃慢點。」文司宥瞧他哪次不是津津有味的捧場模樣,不由隨之輕笑,光瞧學生吃相便也有了食欲。
尤其花雲陽可喜歡這煎餅的蝦仁餡兒了!雖然這家越南餐廳的河粉或米粉並非採用清燉的牛骨湯……味道應該是順化那一路的?所幸帶點紅燒、或番茄風味的滋味卻是不亞於清湯的滋潤,以此飽餐一頓對文司宥兒而言也還算滿足……餘下美中不足的,就待晚膳再彌補回來也為時不晚。
先行吃飽的他支著下巴端看發育期少年風捲殘雲的好胃口,悠悠含笑。
果然,主要還得是自家貪食的小狐狸吃得高興最要緊。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