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養胃〉,正相關。

※預言的完整時間線:〈出差2:印度篇〉→〈出差3:美國篇〉→〈家常篇:泥淖〉→〈家常篇:養胃〉→最後在冰島提前結束秋季,預言收束。


 

 

 

 

 

用一碗麵的時間,就敲定的衝動消費,並非頭一回了。

但遠行習以為常,腳不沾地的日子就像速食文化一樣,興頭一上來,在十一月初說飛就飛。

長達二十七小時的飛行,兩人落地已經是十一月的第二天。

一走出航廈,冷冽的風直灌耳鼻。

冰島是一個瞬息萬變的國家,變化來自於極端的氣候,這導致當地人天生習得隨遇而安的精神──做最足的準備,做最壞的打算,應對變化,迎合未知──這恰巧是解雨臣最擅長的,因為身邊這個人,既是未知本身,也有著享受變化的惡趣味。

剛從機場出來,黑眼鏡就非常合時宜地打了個噴嚏,被風颳的。

「有人在想我。」

「也說不定在講你的壞話。」

「天,要不要這麼誠實。」

解雨臣半張臉已經埋進圍巾,開始有點後悔,這趟旅程或許不是個好主意?同樣是在北半球,亞洲還是多事之秋,而冰島已經邁入初冬,日照還沒有縮短得很誇張,但這裡的魔法攻擊已經開始折騰人了。

他頓時覺得自己像是一頭熊,有股來不及冬眠的茫然失措感。某人的算盤珠子都要蹦他臉上了。

解雨臣怕冷,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但黑眼鏡還是很滿意他此刻瑟縮成一團的樣子,「該收收班味了,老大。」

「你是導遊,你說的算。」剛下飛機,解雨臣已經自暴自棄:「我們能先喝杯熱可可嗎。」

「你是金主,你說的算。」黑眼鏡拉上他,欣然迎接刮在臉上的冷風:「走吧,喝個湯也行。」

最後由於冰島的咖啡廳眾多,解雨臣點了杯愛爾蘭咖啡,非常時期他才喝這鬼東西,一款由油脂、糖跟酒精疊加的高熱量玩意兒,才能好好維持住他的體溫。

黑眼鏡說他穿太少了,但來冰島起碼三趟了,解雨臣還是不想承認這個美其名曰「體面」的過失。

離境大廳就有租車公司的櫃台,為了應付這樣的鬼天氣,他們接受了所有保險與自付額項目,租下一輛手排四驅皮卡。

六十九萬克朗就這麼飛了,這還是淡季價。

多來幾次就會想置房產,兩人直奔現居的「家」,首要目的得先驅寒。

非歐盟公民若無特別許可,是不能在當地購置大片土地或農場的,但二手公寓也不算太差。1905年的老木屋,鐵皮三角屋簷是冰島特色,防積雪設計,灰白相間的牆,紅色的門跟窗框,看上去有點童話,旁邊還有幾株冰島難得可貴的灌木,一切看上去小巧別緻。

黑眼鏡心想,希望天花板有挑高。

可惜通常沒有車庫,住宅區路邊停了一排車,他們也入境隨俗,入庫自家門前的露天停車格。

由於每次來的動機都不太一樣,解雨臣目前還沒考慮買車,就比如此行他們各懷鬼胎,自己聞著商機來的,某人還在愁那則預言。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提前過冬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但十一月的冰島,氣溫直逼二月的北京,極端天氣使然,可能還會更慘一些,解雨臣感覺直接過年都不為過。

於是當晚就煮了重慶火鍋,突出一個隆重。

「第一天就忍不住啊。」黑眼鏡看著餐桌上的亞洲食物,哭笑不得。

「你就說暖不暖和吧。」

「那可太暖了。」就是供暖太足,有人又穿上老頭兒背心了。

天冷實在太耗能,兩人埋頭苦吃。解雨臣心想著往後的日子要怎麼過,但對黑眼鏡而言完全不是問題。

 

※※※

 

醒得很突然,解雨臣有點茫然,還感覺頭重腳輕,不知是昨天被風吹的,還是倒時差。

不知道幾點了,屋裡還是黑的,他默默翻身,猶豫著要不要起床。一隻手橫臂過來,打斷他開機,背後貼上安定的鼓動聲,很快又溫熱起來。

於是湧起放棄的念頭之前,解雨臣已經又緩緩閉上眼,難得意志薄弱。

一定是倒時差,一定是。比起人老不中用,越活越回去什麼的,他更願意讓簡單三個字去背鍋,可能跟長期的內分泌習慣跟腦內賀爾蒙有關,身體好像總在告訴自己,還沒準備好要自私一點。

這也導致退休之路遙遙無期。

但解雨臣覺得沒關係,目前一步步將時間分給自己的感覺,其實還不賴,身邊有手煞車,這使他起碼可以任性多一點。

不著邊際地想著,就睡起了回籠覺。

待到終於精神地睜眼時,天居然才剛濛濛亮的感覺,解雨臣不太敢相信地按開鎖屏,手機顯示將近十點。

很好,冰島的日照加時差,生理時鐘說這把高端局。難怪全球幸福指數前三的同時,抑鬱風險也是前六。

十一月又是日照的跌宕期,短短三十天內,會從八小時縮編至五小時。

怎麼感覺冰島人一年到頭都在倒時差。解雨臣漫無目的想著,終於開機了,再翻身,就跟圍觀他放空的人對上了眼:「你很無聊?早餐呢?」

「還好,入境隨俗嘛,觀察貓咪生態。」黑眼鏡衝他笑,對冰島文化熟能生巧。

解雨臣沒有搭理他,逕自下床。

「忘了早點吧,這個時間該吃Brunch。」晚一步從浴室出來,黑眼鏡回頭看一眼,還在穿衣鏡前慢條斯理挑衣服的人,他嘆了口氣,心說好吧,讓有偶包的人再掙扎一會兒。

解雨臣表示沒意見:「正好做市場調查。」他也嘆氣,在冰島太難穿衣服了,就跟當地超市的蔬果種類一樣,能穿的少之又少。

後來拖著拖著,就近十一點了,黑眼鏡餓得不行,一個人點了兩個隊長漢堡。

解雨臣只點了生酮碗,再偷渡對面兩根薯條就不吃了。

「您這探店不合格啊。」黑眼鏡看著他碗裡的綠葉子,大口咬下漢堡,一邊的腮幫子鼓了起來,他又喝兩口據說全世界最好喝的可口可樂,「還有這間店,也不是您那熱狗腸工廠的銷售門路之一吧。」

「熱狗堡在當地普遍都是攤販,或是得來速。但我不想用雇人擺攤的方式,來進一步宣發我的產品。」解雨臣用叉子撥弄碗底的一粒奇亞籽,說道:「熱狗堡跟漢堡,在業界又都內卷得差不多,我想索性開間漢堡店得了,將熱狗堡納入菜單,再引進原物料不就行了嗎。」

「為了這碟醋才包的餃子啊。」黑眼鏡點評道。

「賣得好就不是了。」商業鬼才反駁他。

黑眼鏡笑了出來,想到麥當勞的奶昔機。

今天吃的漢堡,在當地是有名的長青店,店內特色是牆上的冰島人口總數的數字看板,這時突然的廣播,讓用餐的客人一陣喝采。

「今天是什麼日子?」黑眼鏡納悶道。冰島一年到頭都有各種國際節日,但偏偏不是今天。

「他們只是在慶祝新生兒,每天的慣例。」解雨臣閒著沒事兒,又在刷手機:「猜猜今天的當地頭條是什麼?兩隻換毛的北極狐玩耍滾下山坡,兩團白糊糊疊成一個雪人狀。」

「就這兒?」黑眼鏡問。

「不然呢,遊客滾到懸崖邊?那會被當地掛網上一週。」解雨臣繼續滑手機:「少貧,跟黃瓜時節相比,冬季的新聞已經算多采多姿了。」

「黃瓜時節?」黑眼鏡又問。

「民風純樸沒新聞,夏天更是淡季,溫室農場的黃瓜收成就會上媒體版面。」解雨臣感嘆:「冷凍蔬菜太難吃了。」

「網速夠快的,老闆。」黑眼鏡揶揄。

「這才叫入境隨俗。」解雨臣頭也不抬,手機還是放不下來。

黑眼鏡又看了看周邊各桌同樣的柯基冷漠現象,心說那很入境隨俗了。

冰島人不冷漠,冰島人只是很i,跟眼前這隻還沒換毛的北極狐一樣──東家這件棕色皮毛大衣,究竟能不能讓他苟過今天,已經不是哲學問題,而是玄學問題了。

唉,貓咪生態,黑眼鏡又嘆氣。

 

※※※

 

差旅政策,吃飽即開工,為了報銷,導遊又降職回司機,駕車前往非遊客地區──霍爾斯沃德呂爾,距離首都一百零六公里的一個南部小鎮。

淳樸小鎮就在一號公路旁,算是近郊了,一個半小時的路程而已,鎮上的主要經濟活動是服務業跟輕工業等等,解雨臣也將屠宰場跟加工廠設立在這裡。

他們抵達的時候,工廠上下嚴陣以待,員工們的時間觀,並不如刻板印象中的散漫,大概是聽說主理人是中國籍,來自於一個特別卷的國家,所有人都不敢怠慢。

解雨臣手沒伸那麼長,平常疏於經營,本來已經做好要被向上管理的心理準備,見狀鬆了一口氣。這裡雇的都是當地人,為了深根在地文化,盡快提升國內的品牌口碑,他塑造出幸福企業的形象,鼓勵偏鄉知青的多元發展,因此提升不少地方的就職機會。

冰島地廣人稀,因此往往社交圈閉環,聽說他們很吃人情世故這一套,應該也是真的。

還有,看來熱狗腸真的是冰島人的命,他開的工資中規中矩,總不至於讓他們捨得每天兢兢業業吧。

速食人這一塊兒,解雨臣輕鬆拿捏。

兩人也受到熱烈歡迎,經理是比解雨臣年邁的中年人,說他們這一趟來得有多不容易,這季節、這天氣,差點都要替貴客把上帝罵出聲。

「是啊,機場人稀地廣,風吹得我頭疼。」冰島人果然也愛聊天氣,解雨臣心說誠不欺我,「要不是為了天殺的美味熱狗,每一次飛機起降,我都要擔心受怕一回。」

「是的是的,感謝上帝讓冰島熱狗揚名國際。」經理被吹捧得哈哈大笑,越發侃侃而談:「瞧這緣分多奇妙,讓我們不辭辛勞聚在一起,敬熱狗!」

「敬熱狗。」解雨臣笑著回應。

黑眼鏡看著他們相談甚歡,也跟著笑,天知道上司嗑了多少旅遊書。

商業互吹這一塊兒,解老闆輕鬆拿捏。

噓寒問暖後馬上進入正題,解雨臣被領著巡廠一圈,就跟行銷部與銷售部開會去了,英文在當地是通用語言之一,溝通沒有障礙,困難出在當地人根深蒂固的觀念。

又來了,解雨臣心中嘆氣,為了在冰島創業,此前他已經因為許多諸如此類的原因,而做了種種退讓。

他在會議上,提出了上午跟黑眼鏡提過的假設方案,台下人的反應各個你看我我看你,非常冷場。

於是會議的結論不盡人意,但下屬們還是很友善,解雨臣又收穫不少無法空運回國的花式熱狗腸。

「明太子熱狗一定能火的。」解雨臣自言自語:「冰島有稀缺漁獲,有新鮮肉源,憑什麼火不了,太暴殄天物了。」

「將您的邪惡思想收一收,還在人家地盤呢。」黑眼鏡幫連演都不演的人提著大小袋,心說要是這群人知道金主開店的最終目的,是純褻瀆熱狗,那股東會還不即刻投票,罷免掉他的董事職務。

「我都還沒提麵食主義呢。」解雨臣的眼睛一咕嚕地轉,歪腦筋動到自己的欲望上:「既然要開餐廳,我開一間自己不會上門光顧的店做什麼。」

「不兒,我請問。」黑眼鏡簡直都要笑出聲:「做人不能既要又要,這句話是誰說的?」

解雨臣無視他的質問:「看看日本的家庭快餐,便利是E世代推崇的主要潮流。」

「但這裡是冰島,老闆。」黑眼鏡看著這位產業大亨,敢不敢回國做生意也這麼天馬行空?「麵包跟愛情,您得選一個。」

「你第一天認識我?」解雨臣霸道地回視他,不為所動說道:「便利的底層邏輯,本來就是貪婪。」

「那我祝你又一次成功吧,大財閥。」黑眼鏡想起自己就是對方的戰利品之一,突然就無話可說了。

臨走前,解雨臣指尖滑過他的衣袖,像是抓著玩具不放,抿著唇,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黑眼鏡回頭,看著迫使他佇足的目光,嘆氣道:「知道,探店博主還挺吃香的。」總是這樣,專注於他的眉眼,漂亮得要命。

豁免油炸物的人這才鬆手,靈活鑽入車內,還若無其事地呼出一口白煙:「冷死我了,你快點讓車供暖。」

黑眼鏡兩指搓了搓袖緣,哈了一聲,日常唾棄自己的大度,就像歐亞板塊和北美洲板塊的縫兒,每年擴張二點五公分。

離開的路上,他們順道去本地人推薦,勉強算得上景點的大水潭看一眼。魚梯造型的瀑布,使風呼呼地灌進解雨臣的皮毛大衣。

於是,無良財閥的偉岸形象終於被擊潰了,打顫地表示要馬上打道回府。

主場優勢使然,維京人的大將之風也算扳回一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