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標題:今夜誰也別想睡!
※故事線:二周年〈開蓮宴〉後續延伸。內容涉及二周年〈步步高升.同心〉的真心話環節。
合該是開開心心闔家團圓的開蓮宴,花忱卻頻頻嗅出一絲不對勁。
好傢伙,俗話說四海皆兄弟便才有宴請八方一齣,但你們倒好,一個個居心叵測,厚著臉皮受邀而來,敢情真心把我家小花當兄弟的又有幾個?!
都怪自己缺心眼,離家多年自是許多細枝末節之事未能顧及周全,作為兄長委實失職,這不會意過來時,花家早已被群狼環伺!
而且一個個還都狐狸成精似的,聯合起來虎視眈眈他家白蘿蔔,這下花忱即便有一百二十個心眼也難擋一眾狼子野心!
何止啊,其中又有幾位企圖老牛吃嫩草也不嫌害臊,簡直畜生!!花忱尤其險些被主桌氣得七竅生煙。
不行,他身為兄長的職責雖遲但到,守護花家掌上明珠的名節花忱義不容辭!
雖然但是,由於宴會曲終天色已晚,今日花家家主盡地主之誼倒是留了不少人借宿一宿……花忱堪堪掛著待客微笑的臉色稱不上好看,覺得胃痛極了,忽然驚覺這任務或許遠比潛伏暗齋還要來的艱鉅。
「哥,你胃疼是因為你酒喝多了吧?」世子的疑問帶點揶揄的意思,身體關心起人來倒是誠實得很,已經端著兩碗解酒湯擺在二人面前。
「開玩笑,你哥我可是千杯不倒。」花忱不甘示弱地隨口嘴硬一句,又因這多一碗的湯藥,不忘反過來關心問,「倒是你,喝醉了還挺有自覺?」
「宴席間敬酒的人自然不少,喝多在所難免嘛。」世子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自己自有分寸,「沒醉,就是有點微醺……可我待會兒與雲心先生約好要切磋一盤棋,可不得把腦子帶上,否則沒一會兒棋局就下崩了,到時叫先生看了笑話。」
花忱聞言一噎,警覺心頓時蹭蹭蹭的飆漲,「……論切磋,為兄的棋藝也不差,怎麼小花非得獨獨奉陪先生?」
「蛤?」世子懵了一瞬,只當兄長奇怪的勝負心又出現了,思及此便隨口應下了棋約,「瞧你難得的鬥志,也行吧,這不我以為哥你對打牌比較有興趣……」
「嗯?」花忱頓時皮笑肉不笑,被掀底的不悅欲蓋彌彰,仍在自欺欺人自己在弟弟心目中的高大上形象。
「……咳、我是說,是我留雲心先生在先,先生本不辭那點舟車勞頓,卻是應我之邀使然,尚不習慣不用案牘勞形的夜晚。」世子從善如流地補充解釋,「故我以為奉陪先生消遣一下是天經地義……所以說哥啊,咱們就約下次吧!」
「……」大局已定,眼見挽留無果的花忱勉為其難地揚起寬容一笑,繼續做好他身為好哥哥『溫柔賢淑』的一面,「那好,你去吧。若輸慘了,有哥哥替你扳回一城。」
「……你要不要自己先掂量掂量?」你這就扯淡了啊!世子抽了抽嘴角實在沒眼看,只得將解酒湯一口乾了,便馬不停蹄地與喝多了仍不承認的醉鬼暫時別過,路上還吩咐過林珊好生照顧。
徒留花忱獨守空屋,咬牙飲恨……凌雲心一國首輔怎麼了?小花你對哥哥也太沒信心了吧!
嘖,想當初竟還是他自己引狼入室,全因從前的西席之緣才有了如今的藕斷絲連──凌晏如,這筆帳花忱記住了(筆記筆記)!
※※※
一局棋終了,棋藝不精的世子自是滿盤皆輸。
唯一可取之處是苦苦掙扎、魚死網破的毅力,尚有讓黑白子禮尚往來的一絲生機,且他這舊生的棋路時常不按牌理出牌,於凌晏如而言還算盡興。
「好了,時候不早……」他總是如此,操心向來擺第一位,本想說夜已深,學生主持宴會亦勞神不少,該是時候各歸各的就寢歇下……卻不想今夜亂入的程咬金注定多得是。
「花……咳、今夜承南塘王借宿的好意,故想當面言謝!我說……你該不會是睡了吧?位居高位者都這麼養生的嗎?」
這廂師生倆自覺正要散會,那廂正在廊上揚聲尋人的某位華清侯倒截胡得正是時候,還附帶那句揶揄無故讓當朝首輔連帶躺槍。
「……」凌晏如以一牆之隔輕瞥窗外,一如既往沒什麼表情。
「……不好意思啊,今日客居府上的名士眾多,擾了雲心先生。」世子同樣偷瞥了眼窗外,頓時汗顏道,「看在我與季家家主昔日的同窗之誼懇請莫怪,要怪就怪我考慮不周吧!」難為先生看在我的面子硬是與步少卿分道揚鑣多留一宿,卻弄巧成拙擾得先生今夜不得安寧!
「不怪。」豈知凌晏如輕描淡寫道,「我既應下,自有考量,故不怪誰。你去吧,切記莫要操勞過甚。」
世子聞言一愣,趕緊下了台階,鄭重地回以揖禮才離開,「謝雲心先生體諒,祝先生好夢!」而後他準備前去收拾擾人清夢的始作俑者了。
話又說回來,到底承我什麼好意?猶記稍早前分明是你瞧我與宣師兄一敘,才忽然變卦!一年不見,世子倒是對季老二這人的反覆無常有些生疏了,著實一頭霧水。
反之才是和雲心先生一樣,被他主動挽留的宣望鈞目前仍在自個兒房內毫無動靜的樣子,估摸著與雪球久別重逢,許是想念極了。
稍早備房便差人一同將白貓送去,世子兀自想像一人一貓在屋內溫存的溫馨場景,不禁欣慰一笑,主動留人也是因為……蜀中之亂嚴峻,下次與師兄再見也不知何時何地。
「你一個人在傻笑什麼啊?」察覺尋尋覓覓的人竟是從凌首輔房內出來,季元啟率先迎面而上拍了花老二的肩,被捷足先登也不急著惱,憶起方才在席間與宣望鈞的針鋒相對,他目的明確,著重把握這位東道主接下來的空閒,省得這人再去招蜂引蝶而不自知。
被公認為南塘名木的世子自然不知昔日同窗此刻內心的小九九,單純狐疑問,「不是,你還管我笑什麼,你自己才是喉嚨不癢嗎?喊一嗓子叫我做甚?」
嘿,這人怪暖的,還關心我的嗓子,這不心裡有我嗎!季元啟也是容易滿足的主,不知怎麼腦補的,這就心滿意足了,「沒,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機會難得,想要你帶我逛逛你府上全當消消食唄!」
世子哦了一聲,想起府中修葺過的新氣象確實還沒怎麼給他人一般見識,大概也就文司宥寄宿於此已經見怪不怪,還有花忱趁著此次回鄉才大抵摸熟,「也行,讓你看看如今的花府該是與季府伯仲之間了吧?」
季元啟會心一笑,心知他是故意輕快,便回捧一句,「少妄自菲薄了,這是憑你一己之力掙來的,早就比我強多了!」
本心也不是要他捧的世子卻隨之一笑,全因友人由衷的喜悅令他此刻的面貌容光煥發,自己藉此彷彿又找回了幾分從前季老二的模樣。
直到一發煙花猝不及防,綻放在夜裡絢爛奪目。
至於奪了誰的目不好說……反正季元啟是垮下了臉。
很好,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是吧!
※※※
「殿下,別來無恙。」
人未到,聲先到。世子下意識尋了揚聲者,面前熱鬧夜幕的火花卻每每惹他注目,總能成功令他移不開眼,「你不會是想讓我獨享這一支獨秀,而不給我當面喝彩的機會吧?」
夜裡傳來一聲瀟灑的朗笑,「星河在此恭賀南塘王,特獻三發以蓮為形的花火,不只為助興,亦是為祈福。」
「一願花家昌盛不衰。」
夜裡大放異彩的青荷幽雅卻不嬌弱,孤獨綻開的花漾有種不易摧折的傲骨。
「二願殿下平安順遂。」
煙花曇花一現,三朵大蓮花消散於夜幕,故作神秘的人也在回歸寂寥之際踏月而至,「三願……請殿下容我許給自己。」
世子對終於肯現身的奇術師揚了揚眉,作洗耳恭聽狀。
「三願──願星河能永隨殿下。」隨著現身揚了大把的花瓣乘著夜風徐徐紛飛,星河憑空化出一束標誌性的湛藍薔薇,一個欠身大方一笑,「獻醜了。」
無論如何,世子總難敵秀演的魅力,發怔間身體已經老實地在大肆鼓鼓掌了,「好啊!好啊!」他特指此番演出。
星河自是水到渠成承他吉言,今後亦會不遺餘力地站在殿下的目光之中,護住他心之所向的神明。
「……」謝了,真有種不顧他人死活的美。季元啟無語,季元啟尬了,季元啟覺得此刻自己多餘極了。
「殿下,有句話星河不知當不當講。」籌備的驚喜如願以償,星河滿意極了,面上盡是恣意的愜色,言及此卻垂眸流露一絲欲言又止。
「話可不興說一半。」世子挑眉,隨口調侃一句,「你既開了口,便是打定主意我定會傾聽到底,又何必裝模作樣行試探?」
自重逢之初便被嘴得片甲不留的星河倒是很習慣了,失笑地搖搖頭,自是習慣他所仰慕的神明總是滿嘴跑驢子的脾性,「雖是如此,可我此話一出的躊躇與一絲五味雜陳,你又怎會明白……」
「什麼?」反倒是向來灑脫的奇術師一慎重起來,那才是叫世子有些不習慣,眉頭隨之蹙起遲疑的微皺,一臉疑惑。
「沒事,不過是同道中人,何苦為難罷了。」不至於幫襯,但至少星河總歸是看不慣那樣的半途而廢,「在下的意思是,方才見過席間的眼熟影子可疑地朝大門方向一晃而過,想來那人許是貴人多忘事,未曾向殿下打過招呼便欲一走了之吧?」
世子聞言一頓,果不其然好奇起那人是誰了,「今夜借宿府上的多是我親留……既如此事不宜遲,我這就去看看。」
星河目送了神明的背影,知足地不多阻攔,初衷本就是為殿下分憂解勞,比起一己私欲,自然更望那人舉行的開蓮宴至始至終都能不留遺憾。
連同曾幾何時跑沒影的季元啟都暫拋腦後,世子一出南塘王府便一眼識得沐安王府的馬車,「你在席間醉時說過會離開大景一段時日,這就等不及要走了?」
宣行琮一頓,緩緩轉身回眸的樣子一如既往慎之重之,彷彿將眼底的倒映視若珍寶,「我說過,此行前來看你安虞便足矣,我……不欲叨擾府上,是該走了。」
「你嘴上總不離『分別』二字。」世子冷不防道,只因實在是忍無可忍。
這一插嘴讓宣行琮一愣,「你……」面前的人一如既往總令他躊躇,連欲言又止的樣子都顯得分外小心翼翼。
「罷了,我也沒別的意思。」世子擺了擺手,對這人束手無策也只能隨他去了,畢竟蚌殼終究是蚌殼,曾經撬過不下數次,奈何死活就是撬不開,「但我說啊,你是真不懂我留你的用意?」
宣行琮沉默須臾,垂眸堪堪開口,「你不必……」到底吐出的,也不過是不明所以的幾個字。
「你這人也真是……連餞行的機會都不給我,卻要求我滿足你的機會有問必答。」世子撇過頭淺嘆一息,復又以眼尾回瞥這人一眼,毫不留情地調侃一番,「不曾想沐安郡王竟是這般無理取鬧之人,可真叫本王大開眼界。」
「…………」宣行琮徹底啞口了,有股預感若意中人以此要脅,他似乎也無計可施,只有投降的份了。
還是漏夜充當車夫的蕭策委實看不下去,心知肚明這何嘗不也是王爺的大好機會,別是因為拉不下臉下那台階吧?他思及此那個急啊,若是錯過此行,那王爺有憾,行下一步棋定也心難安……
於是蕭策有了大膽的想法,主要是仗著花家家主在場坐鎮,即便久違地拿命開玩笑也不至於就地掉人頭,索性破罐破摔斗膽開了金口,「那、那啥?王……王爺,在、在在下這才發現咱們的馬車破輪了!」
宣行琮眼底閃過一絲愕然,一瞬不順猛盯著竟又不安分的手下,手執的牙骨扇險些按耐不住。
豈料世子揚了揚眉,竟從善如流接下了蕭策的樁,「那豈不正好,看來你沒得選了。」他也懶得找車輪到底破沒破的碴,反正吧他臉皮夠厚,自己造的台階自己下也沒什麼。
宣行琮棄而不捨地死盯著手下瞧,俗話說望眼欲穿也不過如此,「……」但漸漸的,他眼底的執拗無措成一絲無助。
蕭策竟讀懂了主子的求救,這下換成蕭策錯愕,蕭策他……他硬著頭皮視若無睹,「……王爺,請吧。」
「你……」到底站哪邊?到底誰才是你的主子?宣行琮背對小荷君施壓手下的眼神頓時恐怖如斯,卻又被身後人輕點肩膀時,徬徨成牙牙學語的孩子,連話都講不全了,「我……」
「我什麼我?別可是了。」世子趁勢而上,算是仗著如今彼此平起平坐,是難得的強勢,「看在本王的面子,難道還要三催四請郡王才肯就範?」
宣行琮認命地閉了閉眼,視死如歸地正要轉過身時──
「我答應你總行了吧。」世子師從前大景首富,經商之道早已爛熟於心,自當懂得交易需有籌碼,方能促使禮尚往來,「你在府上的一宿內,我會把最後一面想對你說的話落筆成信,明日一早定當答覆予你。」
不過是一封白紙黑字人微言輕,於宣行琮而言卻是可遇不可求。
「──好,我答應你。」他終於點頭,乾澀地應下了這樁奢求,也是自己又一次心軟的任性。
天知道宣行琮實則內心泉湧的波瀾──南塘、花家,是他自幼曉事以來始終暗自構想無數次,所謂家合該要有的輪廓。
久違的歸屬感已是僥倖,從來都不該有所妄念。
到頭來,南塘不過是母親徒留給他關於鄉情的飄渺盼頭。
而今已無關何地,小荷君在哪,哪便是歸處。
今後再度離鄉背井也罷,心有信念,便無旁鶩。
唯有親面你,方能擾亂我如死水的心,暗流湧動。
匪石頑愚又何妨?今生今世已不可轉。
唯你不可,海枯石爛,無須回應。
TBC
